崇明基地已经度过了3个春夏秋冬,与徐根宝为核心的基地教练们长年累月已经摸索出管教100来个小屁孩儿的方式方法。一支少年足球队逐渐有板有眼,三年的日夜耕耘,这97人在徐根宝心中早已经出了“小马拉多纳”、“小罗纳尔多”,对于突然插足崇明基地、来自全国各个地方的“地方马拉多纳”、“地方罗纳尔多”,徐根宝并不抱多大希望,一般只是叫其他基地教练草草接待了事。
接待武磊父子的基地教练,是徐根宝从组建国家二队就一路相随根宝选材的杨礼敏。对武磊进行了最基本、最寻常的身体能力、有球能力测试之后,杨礼敏赶紧找到老大向徐根宝汇报:“根宝,真正的‘马拉多纳’来了!”见一辈子与足球打交道的老搭档异常激动,徐根宝大脑里第一次走进“武磊”二字。亲自观察过几天武磊的日常训练,看过武磊几场分组对抗赛的表现,徐根宝拿定主意,“崇明基地我花了不少钱,但一个武磊就能让我收回所有的投资,他就是中国的马拉多纳!”
武磊的祖籍所在地江苏南京从来都不缺乏职业足球的血脉,武磊父子之所以千里迢迢来到崇明基地拜师,是因为江苏舜天梯队教练看不上当时矮小瘦弱的武磊。听说红极一时的国家队教头徐根宝看上自己不屑一顾的武磊,江苏方面抢先为武磊在江苏足协进行了注册。深谙中国足球门道的徐根宝懂江苏足协的意思,带着武磊上门一问——12岁的武磊当时要3万块钱。“看准他的天赋我就认定他了”,徐根宝掏出三万现金往桌上一拍,武磊从此开始在上海崇明基地生根发芽。从无名小卒成长为国家队主力前锋,武磊多年在俱乐部的号码都是7号,“我进球队的时候最先的号码就是7号,7是我的幸运数字吧”。2003年4月份的第7天,武磊正式到根宝基地报道,成为徐根宝名正言顺的徒弟。
与根宝基地签约之前,武磊的正式身份是南京市鼓楼第一中心小学五年级在校生。蹒跚学步时小武磊就表现出对足球特殊的感情,南京市鼓楼第一中心小学是当地的足球重点学校,祖祖辈辈工作与体育毫无干系的武磊父亲大开脑洞,把武磊送到了这里。
一到学校,武磊就开始跟随校队训练。这时候武磊的父亲才意识到,一个麻烦事儿从天而降了。世纪之交,自行车是每个爸爸清晨送孩子上学的主要交通工具。武磊家离鼓楼一小太远,骑自行车至少需要40分钟。每天接送武磊上下学一头一尾完全打乱了武磊父亲的生活工作节奏,一家人在残酷的现实与毫无保障的理想之间必须做出选择。作为家里的顶梁柱,武磊的父亲最终决定辞去原本地质勘探的工作,在鼓楼一小附近找了一份只需要夜间值班的保安工作。
武磊身上的“足球基因”从何而来?这个问题成为一个循规蹈矩的父亲此后多年百思不得其解的人生难题。从武磊父亲的角度,这个问题有且只有一个答案:“两三岁时候,我总是抱着小磊看电视直播比赛,上个世纪90年代初期,正是意甲转播在中国方兴未艾的年代,从小就接受这种高水平的足球熏陶,他还能不陶醉于足球嘛!”武磊的父亲以前是做地质勘探工作的,经常需要出远门,辞去工作后,他每天早上送孩子上学,然后回家休息,下午再去学校看武磊训练,随后把孩子接回家,然后晚上出去值夜班——毕竟要养家糊口,夜班执勤的保安工作是再合适不过。黑白颠倒的保安工作,武磊的父亲一干就是8年。
时至今日,社会对“体育”还有一个错误的刻板印象,即:搞体育的小孩儿都是学习开不了窍的。当听闻武磊要放弃学业专心踢球时,武磊小学五年级的老师着急地说:“这小孩儿学习这么好,干嘛还让他踢球呢?”几年前武磊曾经自曝,在自己南京家中有他小学期间一共拿到的29张奖状和9本荣誉证书;而货真价实的“南京市三好学生”更是将武磊的学霸风范展示无遗。
(图)武磊初到根宝基地时代表球队征战亚少赛
“南京市三好学生”的学霸路线半途而废,武磊的父亲将年仅12岁的儿子送入崇明根宝基地,是一次名副其实的的人生豪赌。武磊进入崇明基地之后,武磊的父亲对儿子的人生失去了绝对的发言权,一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家里的经济状况并不能保证武磊的父母每一次探望宝贝儿子都能给小武磊带来惊喜。徐根宝对于武磊的家庭经济状况了如指掌。
经历过中国足球的原始、鼎盛以及黑暗,一辈子“信命”的徐根宝一言一行都十分老派。慕名而来的弟子家庭状况大多并不乐观,徐根宝一直利用多年混迹中国足坛的人脉给自己的弟子们找干爹。这并不是开玩笑,而是实实在在的找干爹,其中用意,无非是甩卖自己中国足坛大佬地位,为崇明基地的小球员找一个稳定可观的经济赞助。
著名中国海派书画画家程十发是上海金山区人,尽管比徐根宝年长20余岁,但名重一时的程十发是徐根宝坚定的足球簇拥者。“一般都是认个干爹干娘,但我选择的人是有讲究的,首先条件要好,还有最重要的,就是要有气场的家庭。收了武磊之后,我就和程十发讲了,程十发他年纪大了,就让他儿子做武磊的干爹,程十发就是干爷爷。”认了干爷爷后,武磊日常开销有了着落,球队放假,他也经常去住在程十发家,以前都是住上海的队友家。2007年7月17日程十发去世,武磊专程“回家”吊唁。“赞助了他几年,程老的气场、气质,应该是给了他一点的!”
“运动员成长最大的两个瓶颈,一是锻炼机会,二是伤病”,一辈子与足球打交道的徐根宝对职业足球的理解简明扼要。根宝基地成立3年才“参军”的武磊,初来乍到最缺的就是正式比赛机会。根宝基地的小球员一般都比武磊大两三岁,武磊跟100来个“前辈”在一块场地上训练,远远就可以看出武磊的娇小。挤掉身高和身体对抗都比自己高出一个级别的大哥哥们首发?难于上青天。
(图)身穿10号球衣的武磊与U14亚少赛队友合影
“武磊成长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我们敢用他,他很少坐板凳。”徐根宝强调了出场机会对于武磊成功的重要性。2004年1月,亚足联U14少年足球(分区)赛在崇明举行,根宝基地“巴西队”代表中国出战,徐根宝钦点到队不到一年的武磊作为赛事宣传海报上唯一的“代表”,而且明确要求教练员让矮别人一头的武磊担任主力首发,“当时教练来反映,‘队员们有看法,他太小。’我问,‘你有看法吗?’‘我也觉得太小。’我说没关系,你用!我们主要是培养人才嘛!”结果武磊攻入6球帮助球队夺得冠军,成为该赛事最佳射手。
2006年,上海东亚队出现在乙级联赛赛场,“开始法国教练很少用他,直到第二年我带队,用他打了一些比赛,队员们也有意见。到了08年打中甲,赛季开始前打了一些热身赛,他表现不错,开幕第一场我就让他首发,他自己坐在下面听到宣布名单都吓一跳!队友们、教练也都吓一跳,打了好几轮教练还有意见,我还给他们做工作……就这样一直到09年全运会比赛,才得到了大家的公认。”根宝总结,“对有潜力的球员一定要给机会,但武磊可贵的是能把握住机会,而且他各方面的关系也处理得不错,渐渐用他的行动逐步得到大家认可。”
即便作为崇明基地“教父”徐根宝的掌上明珠,武磊在破茧成蝶的过程当中难言快乐。徐根宝多年的军旅生涯,使得1944年出生的老头身上有着浓烈的中国旧派军人的性格和品质。根宝基地从诞生第一天起,一切就像军营一样森严和压抑。崇明岛上的100来个足球少年从9岁、10岁就远离父母远离家庭,长期跟着师父徐根宝进行封闭训练。理想与现实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徐根宝脑海当中激烈厮杀,这种心理反应从年过半百的徐根宝投射到孩子们身上就是冰冷的严格。每一次指导小球员们训练,徐根宝的嗓子无一例外全部中途“哑火”。
(图)武磊年少时是根宝基地不折不扣的“小不点”
“我听其他教练说,我一到球场去,武磊就会说,‘那个人又来啦’,徐根宝丝毫没有对外界掩饰过自己在崇明基地日常扮演的“狠角色”。武磊前几年曾经公开对外表达过,自己的青少年时期是完全没有快乐的——自己的人生像极了一个冰冷的工艺品,从一开始就被按着模版打造。
时过境迁,当被问到现在怎么看根宝青训模式时,逐渐接近而立之年的武磊对根宝模式更多的是感恩,“我觉得小的时候都说徐指导非常严,也发过不少牢骚吧说实话,但真正到了长大之后尤其是现在慢慢去回想,去回味这种感觉,我觉得小的时候确实是有必要要求严格一点。我们现在这帮人之所以能够有这么好的表现,不光是球场上、在平时生活包括人品都非常的不错,我觉得这跟徐指导对我们的教育和灌输是分不开的。”
从俱乐部核心到配角,一直是本土金靴
2007年,平均年龄尚未达到18岁的根宝青年军获得中乙冠军,成功冲入中甲。2012年,在球队主力阵容赛季初流失五六人之后,徐根宝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夙愿——以一己之力打造了一支中超球队。
帮助球队一而再再而三创造历史,武磊也不停刷新着中国职业足球的多项纪录——武磊2006年在中乙联赛登场时仅为14岁10个月,是中国职业足球赛场史上最年轻的球员;2008年武磊代表上海东亚队攻入个人职业生涯第1球,那一天武磊16岁289天,仅次于队友曹赟定2006年创造的16岁242天的中国职业足坛最年轻进球者的纪录,成为中国职业足球联赛第二年轻的进球者。
(图)上海东亚夺得中乙冠军
“武磊算是我们球队的第一球星!”,初入中超,挂帅上海东亚的高洪波在新闻发布会向外界介绍。2013年3月8日,武磊第一次踏上中超赛场,首次做客北京工体就打入中超处子球,上海东亚却1-4遭遇中超开门黑。三轮联赛过后,上海东亚仍旧无法迎来队史中超首胜。
2013年4月7日,上海东亚将在中超第四轮主场迎战长春亚泰。前一天,武磊在微博写道:“时间过得真快!4月7日,明天是我来到基地十周年的日子!怎么地也得来场胜利庆祝一下吧。”最终,武磊在那场比赛打入首开纪录的进球,帮助球队主场2-1战胜长春亚泰,迎来了中超第一场胜利。职业生涯中超前4场比赛就攻入3球,高洪波对于武磊赞不绝口:“前四场比赛武磊发挥得很好,未来下一届国家队,他应该有资格进去。”
(图)2013年4月,武磊发布微博
中超处子赛季以及5年中甲时光,武磊都是上海东亚当仁不让的战术核心。彼时武磊的位置根本不是今天的边锋,初出茅庐的武磊更多的出现在球队中场,无论谁挂帅球队,徐根宝都给武磊充分的中场跑位自由度。曾几何时,徐根宝“抢逼围、接传转”的中场组织梳理核心正是武磊。
呕心沥血打造的青训产品艰难登上顶级联赛舞台,徐根宝却没有高兴几分钟。持续多年在这批孩子身上只投入无产出的状态,已经让见惯了中国足球风风雨雨的老帅身心俱疲。即便金元风暴尚未袭来,徐根宝在球队中超处子赛季微不足道的投入使得上海东亚成为最大降级热门。最终,上海东亚中超处子赛季出人意料的以第九名留在中超。第一年,本土化程度最高的上海东亚成为中超联赛一道靓丽的青春风景线。
理想世界中的“6-3-1(中超第一年争前六,第二年前三,第三年夺冠)”计划几无可能,在主要以个人财力苦苦维系球队征战中超两个赛季之后,举步维艰的徐根宝终于决定放手。2014年11月17日,历经15年默默耕耘,徐根宝在70岁的年龄将自己砥志研思打造的俱乐部全面转让给上海上港集团,成交金额为2亿元人民币。2014年中超第29轮比赛,上海上港主场3-0击败江苏舜天。赛季最后一个主场,球队缔造者徐根宝在主场迎来谢幕。
在赛后徐根宝的谢幕仪式上,武磊放声大哭,“毕竟徐指导带了我们这么多年了,我们比外界更清楚他的这种付出吧,他对足球的执着,只有真正跟他生活在一起的人才能够体会……”与武磊一样,球队队长王燊超、门将颜骏凌也都流下了眼泪。
上海上港全面接手球队后,立马加入了与广州恒大的军备竞赛当中。孔卡、胡尔克、奥斯卡等高价球星相继到来。孔卡加盟,上海上港立马成为名副其实的孔卡的球队,武磊从球队核心攻击型中场改打右边锋;少帅博阿斯空降上海,武磊本赛季再次为胡尔克让位,从右边路来到了左边路。作为球队曾经的第一球权者,本赛季皮球要想来到武磊脚下越来越难,武磊很多场次因此隐身。“其实我觉得前场4个位置我都可以踢吧,都没有问题对于我来说”,武磊对于换位置早已习以为常,这样的话语也透露着些许无奈。
武磊在持续多年的首发危机之中终究用稳定的进球效率自保,当年徐根宝十分看好的“文武峥嵘”三人当中,吕文君和朱峥嵘一度已经彻底隐匿赛场。前三狮主帅埃里克森此前两个赛季拒绝启用替补队员,吕文君大多数时候仅能在伤停补时阶段登场。而作为东亚曾经与武磊齐名的射手朱峥嵘,中超处子赛季还攻入6球,如今只能混迹中乙赛场。文武峥嵘的锋线记忆一去不复返,作为球队曾经的绝对主力王佳玉在国内已经找不到就业的地方。
“这个也是非常现实的问题吧,因为俱乐部不是国家队,每个俱乐部都有自己的目标,所以说在这种重要的位置上,特别是中卫、前锋都会有外援,这也是不可避免的吧。”上海上港从中超本土风暴变身军备竞赛的摇旗者,是整个中超联赛近五年的一个历史缩影。
上海德比历来都是中超每个赛季的重头戏之一,武磊是这样的足球盛宴当中无可撼动的主角。
上海申鑫降入中甲后,上海上港和老大哥上海申花的上海滩老大之争尖针对麦芒。自从2013年上海上港升上中超以来与上海申花上演过11次同城德比,11场比赛当值主裁共出示了61张黄牌和8张红牌,上海德比的火爆程度可见一斑。
2013年4月28日,上海上港第一次踏入虹口挑战上海申花,武磊在第一次德比氛围当中就攻入一球,然而上海上港1-2败走虹口。前两个赛季的上海德比中,上海上港面对上海足球的旗帜一胜难求。2015年中超第9轮上港主场火星四溅的5-0血洗申花,升入中超来第一次在上海德比中笑到最后。那场颇具争议的比赛成为两支球队交战历史的分水岭,此后两支球队5次交手上港3胜1平1负,本赛季双杀上海申花后,上海上港已经坐稳上海足球的头把交椅。日渐成熟的武磊在近五个赛季的11次上海德比中攻入7球,成为上海申花最害怕的进球机器。
本赛季史无前例的在联赛攻入20球,武磊踏上中超赛场的5个赛季进球数都上双了。上赛季的中超本土金靴颁奖仪式十分特别,老帅徐根宝特意从西班牙赶来,亲手将本土金靴的奖杯颁发给武磊。武磊在颁奖典礼上真情流露:“我觉得这一刻非常有意义吧……”历来雷厉风行的徐根宝对于武磊这样的成就并不满意,“希望下次你能真正做到金靴,把‘本土’去掉。你今年跟高拉特就差5个球,你完全可以做得到你把握机会好一点。你现在这个年纪,好好向现在高水平外援学习,把心态调整好。”
武磊近几个赛季遭受最多的质疑,便是其在国家队重要比赛一再浪费单刀机会。对此徐根宝语重心长的鼓励爱徒:“包括国家队的比赛,要增强信心,你机会没把握住,但是好多人机会都创造不了。”徐根宝的话在今年国家队的比赛中得到印证,武磊替补待命,中国队其他人很难创造出绝对的得分机会。尽管让人“爱恨交加”,但武磊毋庸置疑是目前中国第一前锋。
从曾经球队的“小不点”一步步成长为俱乐部代表性人物,武磊离球队队长的位置一直很遥远。作为一队之长,至少要在球队低迷时义无反顾站出来鼓舞士气,更衣室发表“演讲”的机会自然更多,从小离家的成长背景让武磊至今不善言辞。已经成为国家队主力前锋为何不是俱乐部领袖?武磊对于这样的问题直言不讳:“肯定不会。我在俱乐部算小的,年龄小的队员不可能对年龄大的队员指指点点。”
国家队锋无力的现象愈演愈烈,武磊的横空出世一度给中国球迷带来希望。在中超赛场已经证明自己,“留洋”的问题前几年一直困扰着武磊。前几年武磊谈起这个问题道:“作为我自己来说肯定是希望越早出去越好吧”,现在武磊的答案是,“中超越来越多的高水平外援也来了,我觉得也能够增长。”一步步接近而立之年,成家立业,错过了最好留洋时机的武磊已经与上海上港越抱越紧。如今,武磊已经通过足球成为了一名上海市民。
在今年的典礼上,荣获本土射手王的武磊再次从徐指导手中接过奖杯。张斌问了一个有点尖锐的问题:“俱乐部的武磊,和国家队的武磊是一个人吗?”连续5年成为中超国产第一射手,武磊的实力遭遇不容置疑。
今年的他也只有25岁,我们期待着他在国家队披荆斩棘。希望徐指导和球迷的那些话语和激励,能够在有一天成为见证武磊在国家队迎来蜕变的Fl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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